說到印度的傳統織品工藝,印染(Block Printing)是最容易聯想到的技術。透過木頭印章來印製重複的花紋,至今都仍是人工製作並使用植物染料。這樣的工藝在許多地方都不容易見到,在印度的齋浦爾卻是日常的存在。
來到位印度拉賈斯坦邦,路途上可見到的景觀可以說是相當的土色調。而這個色感與素材也反映在當地的印染布。米白或淡褐的底色、黑與紅染料、泥土製成的防染糊,都是就地取材的工藝表現。
我們前往齋浦爾周邊的城鎮巴格魯尋找印染。這座村落早在 16 世紀初便有染布聚落,後來發展為繁盛的紡織生產中心,於 19 世紀達到高峰。至今仍有大量中小型工坊持續生產,將傳統工藝延續到現代印度人的生活中。
木刻印染的歷史同時也是一段世界貿易史。17世紀,前往印度尼西亞尋求香料的荷蘭人,他們帶來交易的銀飾器皿被當地人拒絕,而是要求以產自印度的棉布來交換。自蒙兀兒帝國時期起,印度棉布透過印度洋貿易網絡輸往西亞、東南亞、歐洲甚至是日本,精緻的手工印花布(chintz)成為全球市場中的重要商品。
至17至18世紀,歐洲市場對印度印花布的需求激增,布料曾經於17世紀近一百年的貿易額中,長期維持五成的驚人數量。英國東印度公司更進一步將其納入貿易體系之中,促進了產量與樣式的標準化,也在某種程度上壓縮了地方工藝的自主性。齋浦爾地區的工匠於此過程中逐步調整圖樣與色彩,以符合外銷需求,同時保留核心的手工技術與家族式生產結構。
這裡的氣候較為乾燥、降雨量相當低。乾燥而日照充足的氣候利於布料曬乾,黏土質土壤則成為泥防染的重要材料。這些因素在數百年間,吸引了許多來自其他城市的工匠移居,也帶來了來自蒙兀兒宮廷的染色技術與風格。
抵達工房時,一位相當年輕的男性熱切地招呼我們。他向我們介紹他是Yash Chhipa,其姓氏Chhipa在當地社群象徵著他是來自印染的家族。印染布的製作並非由單一位師傅完成,而是一條由不同社群構成的生產鏈。從織工(Bunkar)、刻版匠(Kharawaadi)、印工(Chhipa)、洗工(Dhobi)到染工(Rangrez),如同日本的職人傳統,每個家族都專精染布的各個步驟。
以往我們對於染布的認知會是如此:前處理-染色-定色/媒染−清洗。顏色的變化會在染色階段完成,其他階段是輔助顏色保留。然而在印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,色彩變化是發生在流程的每一步驟。Yash他拿出了許多植物與礦物素材,解說著每種材料的用途。
染色前,布料會先用訶子(Myrobalan)浸泡並曬乾。訶子含有大量單寧酸(tannins),能在後續與不同媒染劑產生反應。接著調配印糊,主要有兩種:一種是鐵媒染劑 syahi(以鐵片與蔗糖 jaggery 發酵而來的),在布料上遇到訶子的單寧酸會迅速變成深黑;另一種是鋁媒染劑 begar(以明礬為主體),在後續煮染階段會與茜草產生反應呈現紅色。
印好後的布料完全乾燥,稍微清洗後放入熱水中煮染。煮染時會加入茜草(Alizarin/Madder)及當地的達瓦迪花(Dhawadi phool)來增亮與調整紅色層次;有時也會加入檸檬酸(citric acid)作為拔染,使棕色或鐵媒染部分減淡。巴格魯印染的精髓就在於單寧、鐵、鋁、植物染料與煮染過程的排列組合,共同構成層次豐富的色彩變化。
認識了植物的原理,我們被引導走出工房,穿過晾曬場走到村子裡。走進巷弄,一個師傅正坐在店門口敲敲打打。這裡是印染的印章的雕刻處,牆上掛著各種形式的印章。印染的印章使用印度紫檀,自古以來是相當貴重的木材,也相當耐用。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有些圖案是有關聯性。傳統的花卉印染圖案,由三種不同的印章構成:
Rekh:輪廓版,主要的花紋結構線
Datta:填色版,對應輪廓上色,有些設計會有超過一個的填色版
Gadh:底色或背景版,大面積、花紋圖案之外的區域上色
印染的順序上通常先印輪廓版,因為深色的輪廓方便下一個版的對位。接著使用填色版、最後是底色版。有些時候並不會使用底色版,留下大量白色的區域也是齋浦爾地區的一種特色。印染在過去曾有超過十種版的疊合套印,工藝在時間充裕的古代表現的形式是更加繁複!
接著就換我們小試身手了!印染的動作單純,輕沾染料之後迅速地敲打兩下,穩定的拿起印章。要考慮到配置與尺寸計算、印章圖案的關係,實際實作發現最難的是設計!在規律地敲打聲中,我們融入了這個村落的工藝生產日常之中。
印製完成的布料,立刻移到室外的晾曬場曬乾。這個程序相當重要,藉由太陽的熱度來使染料乾燥,為下次染色做準備。在遼闊的空地上看著大量的染布,這個量體很有工坊的感覺。另外有時候牛會踏過布料,還會想要躺下來,在外面的工人要隨時驅趕也是很有趣的畫面。
在清洗完成布料並晾曬時,望著曬布場與印染工坊有感而發。在日本工藝逐漸成為特意維持的傳統、台灣則是不曾擁有,這是我首次感受到百年來的染布行業,仍然在這個村落活生生的持續著。或許是印度獨有的文化、織品貿易的歷史,這裡的人們仍然重視布料並應用於生活中。或許再過個百年,印染的敲打聲節奏,仍然會在印度的村落中延續下去的吧!